心远境自幽
李耀曦(山东省著名作家)
一
禅家语:一沙一菩提,一花一世界。
未识画家慕陶其人,先见其营造的花鸟“世界”。
那是一幅圆形扇面,题名:《闹雪图》。画面上,暮云飞度,漫天飞雪,朔风枯秸,
旷无人迹,却有几只觅食的小麻雀,呼朋唤友,跳跃翻飞,把一个寒凝冷的世界搅出一片
温馨的暖意。
此画用笔乃小写意。
麻雀头部皆一笔完成,身、羽、翅爪亦寥寥数笔,形神俱出,几只小生灵或飞或立,
顾盼呼应,惹人爱怜,颇富动感和诗趣。
麻雀者,池塘、山林中之贱鸟也(还被列为四害之一)。故历代画家中画鹰、画山鸡、
画八哥、黄鸟、鸽子比比皆是,而以画麻雀出名者闻所未闻。
当年,齐白石曾画过一幅九只麻雀乱飞图,即得意地题跋曰:枯藤寒雀从未有,既作
新画,又作新诗。
而今,《闹雪图》的作者亦别具慧眼,独有爱心,偏偏让这小生灵做了一方世界的堂
主,可知绝非俗手也。
于是,那画上的落款就一下活起来,跳入笔者的眼中:慕陶。
二
慕陶何许人也?本名李东升。东升君心仪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五柳先生,
自号“慕陶”,其房即取名:心远斋。
古人隐于野,今人隐于市。
心远斋不远,就隐匿在省会济南西郊一大片楼群中一幢宿舍楼的五层上。
在这里虽无法“悠然见南山”,却也可西顾群岱,被眺黄河,夜观天象,昼瞰市井,
自有一番身居高处,卓然不群之乐。
每日,晨曦微露,城市尚在沉睡,画家慕陶已然“闻鸡起舞”,在画案上挥毫泼墨,
一藤、一石、一花、一鸟,一笔一墨地营造他的咫尺天地、大千世界。悠悠然,如佛家打
坐,身心澄澈,物我两忘。
这是他每必修日的“晨课”。
因为,一小时后,他就要变换角色——心境悠然的心远斋主李慕陶就要变成忙忙碌碌
身兼数职的办公室主任李东升——像一只陀螺,尽职尽责地去转个不停。这无疑是一种
“两栖人”的角色。
作为画家,慕陶绝无披发乱服、胡子拉碴、白眼朝天之类当今所谓艺术家的流行扮相,
他衣着庸常,质朴、呐言、貌若门外汉。
作为办公室主任,李东升言谈举止中自然流露着一种艺术家的气质和儒雅,沉稳与恬
淡,取代了心浮气躁,许多烦琐与杂乱的运作自然也就会变的井然有序,顺理成章。
孟子曰:鱼与熊掌可以兼得乎?
李东升淡然一笑,说:你别无选择。
三
冥冥之中似有天意。
1948年,李东升出生于济南一贫苦市民家庭,既无诗书传家,亦无任何艺术熏陶,却
偏偏喜欢上了画画。其后四十余年,读中学考电校,分河南进工厂,历“文革”、参美展、
当美编,直至调回济南,办个展、出画集,做某民间画院副院长,几度世事沧桑、人生转
折,他挣脱了命运之神的捉弄,却无法拒绝艺术之神的诱惑,一切人生的起承转合无不缘
于画画得于画画失于画画为了画画。
痴迷者艺精。
这或许能够解释为什么在文学、艺术这类行当里,许多“科班”出身的人,徒然学得
了一些程式和规则,却始终不能登堂入室;而不少无师自通者,反倒参禅悟道,转益多师,
成了大家。
李东升与绘画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苏东坡说:“可以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。无肉使人瘦,无竹令人俗。”
李东升告诉笔者:三日不画,即丢魂失魄。
四
艺术贵在不倚他人门墙,自出新意,自度新法。
李东升谙悉国画的各种门类,山水、花卉翎毛皆善,近年来专攻写意花鸟。花鸟原先走
的是吴昌硕、王雪涛等人的路子,较注重写实与雅俗共赏,近来着意变法出新。
一部《石涛话语录》被他夜咀晨嚼,参悟出不少禅意玄机。石涛在《偶旧画鱼作此》里
说:“元慎作墨竹,随意将墨涂,。。。。。。人间何此鱼,我也不能答。”
石涛画的鱼竟有三个尾巴!
悟此,李东升笔下的牡丹再不是原来的牡丹,麻雀不再是原来的麻雀,公鸡也不是原来
的公鸡。
花非花,雾非雾。牡丹还似牡丹。却比人间的牡丹更显雍容华贵,一派国色天香;麻雀
似雀非雀,一气呵成,形神俱全,墨趣之中更见天真性灵;公鸡似鸡,却是以雄赢的精神贯
注、以雄鹰的神态写之,首昂、眼饿、爪利,嘴喙方折如铁,人间何此鸡!
齐白石曾说:“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,太似则媚俗,不似则欺世。”
此话是否可以说得更透彻、现代些:学画须求其似,既得其似但不似,画之妙境,画家
笔下有,人间其实无?
笔者曾以此意询之李东升先生,画家笑而不语。或许这就是老子所云:“道之道,非常
道。”或陶渊明先生所说:“此间有真意,欲辩已忘言”吧?
不知慕陶兄以为然否。